工地,美食。这两个词从始至终似乎有着一种字面上的剥离感,甚至到了“风马牛不相及”的程度。对于工地,大家总是第一时间想起林立的塔吊、灰白色的混凝土、反光背心与安全帽、以及“叮当”“咣咣”交错的声响,这样一来,工地和美食似乎更加无法联系在一起,愈发的疏远了。
唯一能让工地与吃联系在一起的印象,似乎只有“大锅饭”了。 作为一个“90”后,我是从父辈口中得知的这个词汇。那些经历过上世纪大集体时代的人,都会对“挣工分”时那热火朝天的壮观场面记忆犹新,也会对收工后热气腾腾的大锅饭回味悠长。
初入工地时,因为项目离家较近,我的三餐还是在家里解决的,对于大锅饭的印象,仍是停留在工地生活区的一角,那些由红褐色的炉灶、黑色略泛油光的铁锅、银白色铁皮烟筒堆叠成的斑驳色块,以及空气中袅袅的青烟和烟煴着的酱油、猪油交织而成的复合味道,说不上多好闻,但是不会让人感到厌烦。现在想起来,这种感觉有一个时髦的称谓——“人间烟火气”。
初尝大锅饭,是在主楼封顶那天的中午。按照约定的习俗,建设方为了犒劳大家,送来了整整一头猪。中国社会是有着几千年传统的农耕社会,农村有一个古老的传统,谁家盖的房子封顶了,是要放鞭炮吃猪肉的,还要请工匠。到了现代,中国的基础设施建设已经翻天覆地,房地产也有了自己规范化的流程,但工程封顶仍像盖自家的房子一样,是一件大喜事。在封顶的鞭炮燃放后,项目经理大手一挥,今天中午提前下班,管理人员和工人一起吃“大锅饭”,谁都不许走。
于是,在我的记忆里,那些由色块堆叠而成的一角逐渐清晰,完成了由抽象向具象的转变。你千万别以为在工地做大锅饭是一项简单的粗活,其实,这可是一项既费力又费神的活,还有相当的技术含量。尤其是封顶的这一餐,一是要有庖丁解牛的技巧,把那只大肥猪尽力分割成恰当的部位;二是要量大管饱,要供应上百口子干了半天重活的青壮劳力吃饱肚子;三是要将这顿饭做出好的味道,这可是要当场接受众多挑剔食客评判的。工地不像是饭店,百十口人端着碗,围着几口大锅,当着厨师的面品评饭菜的好坏,你说这个五花肉太油腻、他说这块排骨不脱骨、还有人说粉条不爽滑、白菜不软烂,这是要坏了厨师的名声的。
还好担心是多余的,日头过午,从楼上下来的工人们,来不及洗手擦脸,就一窝蜂似的涌到大锅旁,拿着洗好的碗筷等着厨师盛菜。不一会儿,生活区摆好的桌椅已经坐满,来晚的工人只好端着碗倚着板房拿着馒头大快朵颐起来。我因为放线下楼较晚,自然也成了“倚墙根”大军的一员,在这群干最累农活、也最知足的农民工之中,我手中端着的菜碗似乎多了一些其他的味道,是生活的不易也是自食其力的骄傲。
工地上大部分工人都是“包工”,总是贯彻着“时间就是金钱”的朴素唯物主义价值观,于是在风卷残云的进餐后,半个小时前还热闹的工地一角,只剩下在饭桌下寻找残羹冷炙的流浪猫狗和留下来帮忙收拾着碗筷的小工,还有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人间烟火气”。
如今,随着建筑市场管理的愈发规范,工地上逐渐有了规范的食堂,工地外面到了饭点也会回响着“十块钱管饱”的吆喝声,慢慢的,工地和大锅饭这两个词由具象的联系变回了抽象的意义。 但是我对工地与美食的联系,却有了一个新的认识,“色香味意形”固然是对食物是否美味的判定标准,但每个人对食物都有着属于自己的评价。当干了半天重活、靠着结实的板房、晒着暖暖太阳的工人吃着可口的大锅饭时,他手上端着的菜碗里,盛着的就是最美的饭食。这便是勤劳肯干、乐观向上的中国劳动人民对美食的定义,多寡随意,丰俭由人。
(菏建集团 孔令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