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人间四月天,绿柳吐烟,陌上花艳。一日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蓦地从路旁斜伸出一株槐树,一串串如缨络般洁白的花垂挂着,我伫立驻足,清眸凝望串串娇艳的花儿,如铃铛一样,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素雅的淡淡的清香在心头暖暖的飘过,像一条柔软的丝带,伸进灵魂的深处一点一点诱出深藏的记忆。
一草木、一砖瓦;一欢笑、一伤逝,历历在目,一如发生在昨天。
儿时,院里的老槐树才抽嫩芽,我和哥哥就开始翘首期盼。当一簇簇一串串洁白的槐花缀满枝头,压弯枝桠,庭院里氤氲着淡淡的香甜,嘤嘤嗡嗡的蜜蜂也赶来络绎做客时,奶奶一声:“准备捋槐花了!”哥哥像得了圣旨一般,一溜烟不见了踪影。很快邻里的小伙伴们都跑到我家院里来了。动作麻利的哥哥们哧溜哧溜爬上树,采一枚叶片抿在唇边,吹出响亮的哨声;摘下槐花互扔,打起花杖来!
我在树下望着眼馋:“哥哥,给我一朵!快给我一朵!”哥哥身子扭来扭去,翻着鬼脸逗我:“不给,就不给!”小伙伴们哈哈大笑,我臊红了脸,噘着嘴,跺着脚,盈盈泪光闪。
我抱着奶奶拼命晃:“奶奶给我摘,奶奶给我摘!”奶奶一头银发闪着白色的光,颤巍巍地说:“妮,别急,奶奶这就给你摘一枝的花!”
“咯嚓”,随着奶奶手中挥舞的镰刀一闪,长长的枝杈应声而落。洁白饱满的花蕾如浪花飞溅,落在松软的土地上又弹跳起来,宛若碎玉散落一地。我和小伙伴们争先恐后跑去拖拽,奶奶笑呵呵的说:“小(家乡话对男孩子的爱称)、妮,小心点刺,不要扎着小手喽!”
我小心翼翼的从叶丛中摘出一嘟噜花,捧着,软软的;闭上眼睛,贪婪的嗅了又嗅,慢慢咀嚼几颗,馥郁芬芳的香气直沁心脾。渐渐的院子里散落了一地的白,小伙伴们玩闹累了,渐次散去。奶奶开始忙乎着把槐花撸进竹篮里,冲洗、沥净水份,撒些干面粉,添了油盐佐料,拌匀,上笼屉整。不到十分钟,掀开锅盖,袅袅升腾的雾气中槐花的清香扑鼻而来。稍稍晾凉,拌上蒜泥、麻油。只一口,软软却又有点劲道的蒸槐花,齿颊留香;咬一口,槐花原汁原味的清香溢满唇舌间,真真让人舍不得放下手中的碗,只让人吃得肚圆饭饱。
夏天到了,奶奶会在院里的枣树下支一张小木床。晚饭后,奶奶会用湿毛巾细细擦拭凉席。经常,我不等奶奶擦完,就抱着枕头,迫不及待地穿着凉鞋爬上低矮的木床。奶奶总是笑着说:“妮,脱鞋,先脱鞋!” 一边放下手里的毛巾,一边帮我脱鞋。奶奶把枕头放周正,躺下来,边摇蒲扇驱赶着蚊虫边给我讲故事。月里的嫦娥、七仙女的故事、牛郎和织女……奶奶好像有着讲也讲不完的故事。有时一个故事我会缠着奶奶讲无数遍,一遍一遍我百听不厌。奶奶讲得绘声绘色,我听得如痴如醉。如水的月光透过叶隙点点洒落在小床上,我望着静谧的夜空,星星朝我眨眼睛,仿佛奶奶故事中的牛郎和织女,真的就是那天上的星星在冲我微微笑。
夜,渐渐凉了!奶奶摇蒲扇的手也越来越慢,阵阵困意袭来。奶奶轻轻唤我:“乖乖(家乡话,孩子的意思),我们要回屋睡喽!”睡意朦胧中,我伏在奶奶的背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奶奶才把我背回屋,放下蚊帐,一觉到天亮!
片片秋叶黄,枝头的枣儿涨红了小脸!我背着奶奶亲手缝的书包,随妈妈去上学(妈妈是一位小学教师)。我最高兴的还是每天放学后,背着书包飞奔回家,拉着奶奶去村头坑畔的杨树林中穿杨叶!奶奶把一根筷子的细头削尖,尾部刻出一圈凹槽,栓一根长长的棉线绳,末端再系上一截档木。奶奶裹着一双小脚,步履蹒跚,迈着碎步,跟在蹦蹦跳跳的我的身后。
金黄的杨树叶从枝头飘飘悠悠的随风落下,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在上面沙沙作响。我把长长的线绳甩开,轻轻一扎,片片泛黄的杨叶乖乖的穿在竹签上,用手一撸,凉凉的肥厚的叶片乖乖的聚拢在线绳上。等竹签上的棉绳变成了一个大大的毛毛虫,奶奶会帮我解开档木棍,把“毛毛虫”塞进口袋里,一捋,杨叶欢闹着蓬散着落入口袋。等叶子满满的塞实,奶奶背着口袋,拉着我的小手凯旋而归。回到家,奶奶把杨叶倒在院子里,摊开晾晒。奶奶说等冬天来了,要拿晒干的杨叶喂家里的羊,要拿干叶子烧饭做引火。
寒冷的冬天到了,凛冽的北方刮了一夜。清晨,钻出被窝,趴在窗台上,会发现一个奇异的冰雪世界------窗玻璃结一层厚厚的冰窗花。花的形态各异,晶莹剔透,洁白无瑕,似草似木似花似鸟,簇簇相聚,像极了一幅多姿多彩的画卷。我总会想起奶奶常给我讲的一个故事:古时候有一个小孩,母亲死得早,父亲又给他娶了一个后母,后母生了两个弟弟,经常虐待他。冬天两个弟弟穿着棉花做的冬衣,却给他穿用芦花做的“棉衣”。一天,他随父亲出门,冷风一吹,他直打寒战,父亲责骂他,穿这么厚还冷,以为他故意诋毁后母,就用鞭子抽打。芦花随着打破的衣缝飞了出来,父亲方才知道他受了虐待。父亲气急要回家休了后母。他跪求父亲饶恕后母,说:“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父亲听后原谅了后母。后母听说,悔恨知错,从此待他如亲子。我盯着窗花痴痴地看,奶奶讲的故事里的人物像放电影一般浮现在脑海里。
寒冬入夜后,我钻进奶奶早已用热水瓶暖好的被窝,却不见奶奶来入睡。睡梦中有时会被“呱嗒、呱嗒”的声音惊醒,原来是奶奶坐在机床上织布。如豆的灯光下,奶奶孱弱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瘦瘦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我揉着眼睛叫奶奶。奶奶会起身来到床边,帮我掖掖被角:“睡吧,乖乖!等奶奶织好布,奶奶给你做过年的新衣服穿!”我缩回温暖的被窝,“奶奶,等我长大,我要挣好多好多钱,奶奶不要再织布,我给奶奶买新衣服穿!”“好乖乖,快睡吧,奶奶等你给我买新衣服穿!”……
童年的我在奶奶的呵护中无忧无虑地慢慢长大。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奶奶突然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不能言语,右半边身子不能动。家里少了奶奶忙碌的身影,也少了许多欢笑。每天妈妈早早起床,做好早饭,伺候奶奶起床,穿衣洗脸洗手,扶奶奶坐好,精心的把饭菜喂给奶奶吃。然后匆匆扒几口饭,洗刷好碗筷,匆匆再去教课,下学后经常还要去地里忙农活。
日子缓慢地过,我也慢慢学会了给奶奶擦拭身体,给奶奶喂饭。每天放学后陪奶奶说话,讲一些学校里的事。奶奶说不出话,只能听我一个人讲。她用左手时不时轻拭我散落在前额的头发,眼睛里有时会随着我眉飞色舞的讲演闪烁出喜悦的光芒。
只是这样的日子也越来越少。初中我去外地求学,与奶奶只有在假期里才能相见。见到我,奶奶会紧抓住我的手,喉咙里含混地发出几个模棱两可的字眼,听不懂;只是眼神,我就明白奶奶是牵挂我,是担心我在外面吃不好,照顾不好自己。晚饭后,我背起奶奶让奶奶在床上躺好,我还是习惯躺在奶奶的身旁。我在奶奶耳畔轻轻说着自己的故事,就像小时候奶奶哄我入睡的样子。
等我上了高中,与奶奶相处的日子愈来愈短,奶奶和小乡村的家离我也越发遥远。一天晨读时,隔窗看到爸爸和老师耳语了几句,老师叫我的名字,准我请假回家。我看到爸爸的眼睛微微泛红,爸爸见到我言语哽咽:“闺女,奶奶老了……”我的头“嗡”的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就这样,我还未完成孩提时与奶奶的约定,奶奶还没有穿上我自己挣钱给她买的新衣,就这样永远离我而去!
曾几何时,作为被人呵护的儿女时,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等自己有了儿女,家,就是儿女在的地方。天还没亮就起来做早点,把热腾腾的豆浆端上餐桌。晚上,把滚烫的牛奶递给正在埋头学习的孩子,孩子从作业堆里抬头看自己一眼,不说话,只是笑一下。那一瞬间,我似乎又闻到家乡槐花幽幽的香气。只是我心里的家早已定格在了那个遥远的小乡村,那个有着奶奶满头的银发,那蹒跚的身影,那绵绵软软的声音的温暖的家!
回忆,是一种淡淡的伤,是自己回不去的童年,是自己一去不复返的年少时光,是亲人的别离,是亲情和爱的延续!
(本文荣获“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征文二等奖,作者是第八项目管理分公司段向群)

